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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,忘不掉。

她和白龍女也是相同,是江月這一生唯一記掛的兩個女人,一個血濃於水,一個刻骨銘心。

也便是此刻,在白龍女死後多年,白蟾宮第一次對殷孽燃起了滔天的恨意,那渾身的肅殺之氣,全然化作冰冷劍尖上的一點寒光,如同一道玄光,瞬息取向殷孽的喉間。

“你不想知道我是用誰的皮捏成了江敏的模樣?”

白蟾宮頭痛欲裂,那一劍頓在殷孽面門前,卻是再也刺不下去。

“你閉嘴……你閉嘴!”

他是何其聰明之人,只是稍稍一點,便知全盤皆輸。

他不想從殷孽嘴裏聽到那個答案,完全不想知道那個答案,他只知道,現在他必須殺了眼前這個道人,必須殺了他……只要這個人死了,他就再也不會知道答案了……他就可以,安下心來了……

如此,就在殷孽欲要說出來之際,白蟾宮揮動白鱗劍,心底只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嘶喊,取了他的性命,劃破他的喉嚨!

殷孽並非俗人,當下揮起拂塵連連後退,心底卻是大喜,已是好久不見白蟾宮這般方寸大亂,看他臉色的變化精彩萬分,竟抑制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。

“慕長宮,我說過你會後悔的,你會後悔的!”

此刻的白蟾宮,雖看似兇如羅剎惡鬼,可心神不定,破綻百出,殷孽自換了軀殼,本是稍稍不如他的,眼下卻稍稍占了上風。兩人身形幻動間,如同閃電忽隱忽現,激得石室內一片火光四濺,殷孽不知猛踢了白蟾宮多少腳,解了心底郁結已久的那一口惡氣。

交手中,他看著白蟾宮那張蒼白如紙的臉,那雙慌亂無助的眼眸,卻還覺得不夠,想要看到白蟾宮更為崩潰的一面,想要白蟾宮徹底變成一個廢人,張嘴似是宣判白蟾宮的死刑,狂笑著對他字字句句清晰地說:“慕長宮,我告訴你,這個江敏,就是用你親手剝下的顧臨娘的皮捏成的!”

“啊——!!”一聲慘叫響徹洞內,白蟾宮瞠目欲裂,失控地猛然回身將丹爐劈成了兩半。

他看著那個隨著裂開的丹爐,露出躲在後面的小女孩,徒然跪倒在地,眼中布滿血絲,隱隱有水光閃爍。

“我不信……我不信……”他輕聲喃呢,一雙發紅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那個懵懂得恍如沒有魂魄的小女孩。

殷孽站在他身後,收回拂塵搭在臂上:“慕長宮,你雖比貧道多了一分慧根與悟性,可貧道畢竟是千萬年修煉之軀,你看不破的,貧道一眼便能看破。早在當年的顧臨娘和求那羅什時,貧道就已經知道顧臨娘是江敏的轉世,”他頓了一下,滿臉笑容,一掃之前郁郁不得志的憋悶,容光煥發,“你以為我為何要幫顧臨娘實現她那些愚不可及的心願?正是為了你,為了你啊!為了看到現在你這副模樣……”

如今,他做到了。

這一回,他徹底贏了白蟾宮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慢慢將進入高潮+結尾。

第六十八回

肖時書在小廝的攙扶下,在陰森恐怖,荒無人煙的寺廟裏尋找著,兩個轎夫提著燈籠緊緊跟在他身邊,夜晚的伽藍寺,實是鬼氣森森,所有人都提著一顆心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

“大人,你打算先去哪兒?”對此事最為好奇的轎夫,忐忑不安地問肖時書。

肖時書咳了一會兒,輕聲回道:“既然是鎮骨之地,令其不得超生,定不是什麽好地方。”他想了想,又看了看周圍,接著說,“風水有訣十不葬,不葬粗頑塊石,不葬急水灘頭,不葬溝源絕境,不葬孤獨山頭,不葬神前廟後,不葬左右休囚,不葬三岡繚亂,不葬風水悲愁,不葬坐下低小,不葬龍虎尖頭。”

說到此處,他歇了一下,呼吸大起大落地平覆了許久,才又解釋道,“所謂十不葬,書中有釋,意思是粗頑塊石者,地多惡氣。急水灘頭,水煞直沖穴場而氣隨水洩,為空亡絕滅之地。溝源絕境,水脈到頭而絕,氣亦隨變為死。孤獨山頭,四顧不應,缺依少憑,主生人孤苦,無依無靠。神前廟後,與神抵先靈爭地氣,多兇熬。左右休囚者,形狹局促,穴受逼迫而不安。山岡繚亂者,主客不分,真應莫辨,有喧賓奪主之嫌。風水悲愁者,風嘯水鳴,如泣如訴,主多慘痛之事。坐下低小者,如坐井觀天,氣象無尊嚴之意而多卑微之態,主子嗣下作賤事。龍虎尖頭者,四應桀驁不馴,於主不利。”

三個人聽得一頭霧水,便問:“大人說得太深奧,小人愚鈍,不知是個什麽意思?”

肖時書默了一下,揮了揮手,也不再過多解釋,直接猜測道:“我想,顧臨娘的屍骨大概所埋的地方,應在井中池裏,殿下塔底,石燈獸下,或者荒草叢生之地這幾處。”

這話說得直白,三人頓時恍然大悟,小廝開心地沖肖時書說:“這麽一來,就有了頭緒,只要知道可能埋在什麽地方,就算找不齊也不怕找不到了!真是省了不少事!少爺,您真厲害!”

肖時書淡淡笑了笑,搖搖頭:“得找得到才行,我也是瞎猜的,”接著,指揮眾人道,“那我們先從石燈著手,看看有沒有哪座石燈內藏了骨骸。”

“是,大人!”

遠處一直註視著他們的蘇小慈,見他們似乎在找什麽東西,疑惑地問身旁的老樹:“婆婆,他們在找什麽?”

地精婆婆也是不明所以,從樹中幻出一個老婦人的人形,拄著木杖站在蘇小慈身邊,她的臉上布滿了褶皺,皺巴巴的,又像是年輪一樣,清晰而又深刻。

“……小慈……”

蘇小慈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,猶如千裏之外幽幽傳入她的耳裏,震得她神色立變。

“興哥?”四下望去,除了那幾個在寺裏尋找什麽的生人,並沒有看到其他人影,豎起耳朵,也並沒有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。

蘇小慈滿腹疑慮,難道方才聽到的是幻覺?

她按住地精婆婆的手,問:“婆婆,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?”

地精婆婆被蘇小慈這麽一問,也仔細留意起周圍的響動,山風呼呼劃過,偶爾響起夜貓子的聲音,咕咕地叫著,在一片寂靜中,顯得格外清晰。

“蘇姑娘,你聽到了什麽?”她問蘇小慈。

除了那瞬間的一聲,蘇小慈沒有再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,猶豫著搖了搖頭:“或許是我聽錯了。”也許是她將山風誤聽成了人的聲音。

肖時書等人恐怕一時半刻不會離開,眼下伽藍寺已經沒有什麽厲鬼了,這三人應該也不會遇到什麽危險,蘇小慈便對地精婆婆說:“婆婆,這幾個人就隨他們去吧,找到東西他們自會離開,我先回房了。”

地精婆婆點點頭:“蘇姑娘,你白日裏站在太陽下,雖有傘遮住,多少折損了些陰氣,是該休息一下。那個書生既然答應你會回來,就一定不會欺騙你,你不要太過憂心。”

蘇小慈沈默,地精婆婆並不知道白蟾宮的真面目,到現在還以為當年是青兆將她封在了亂墳崗,蘇小慈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一切,因為她害怕,如果地精婆婆知曉這麽多年來,心懷感激的恩人,其實是害她如斯地步的大仇人,該是什麽心情。

這種幾乎痛不欲生的滋味,蘇小慈已經嘗過,她並不想地精婆婆再經受一次。

因此,地精婆婆只知道書生一幹人隨黑帝五子去找白蟾宮,卻不知道找白蟾宮是為何事。

“我知道了婆婆,”她回道,“你不要太擔心我,小慈有分寸,”她轉頭看了幾眼遠處的肖時書等人,“他們也不知道何時走,婆婆你也不要現身太久,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。”

地精婆婆點頭,她非常喜歡蘇小慈這個性情溫婉的女鬼,握著她的手拍了拍:“婆婆曉得,只望你不要做傻事,白日裏的陽光太毒,你本身道行不高,莫為了一個傻書生,反倒害了自己。”

蘇小慈有些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,欺瞞老地精,實是讓她於心不忍,良心不安。

“……小慈!”

蘇小慈渾身一震:“誰!”這一聲她聽得清清楚楚,確實有人在喚她。

“小慈……救我……”

“婆婆,你有沒有聽到誰在叫我?”蘇小慈有些急切地往外走了幾步,四處張望,想要更清楚地分辨出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
地精婆婆見蘇小慈神色慌張,不像是聽錯了,便也走到她身邊,再次仔細去聽。

“……救我……小慈!”

“是興哥,真的是興哥!”那聲音最後竭盡全力的一喊,幾乎立刻使得蘇小慈確定他的身份。

“好像真的是那個艷鬼的聲音。”地精婆婆也道。

蘇小慈大喜:“原來興哥沒有魂飛魄散,他還在,他還在!”她閉目,用心去回想方才聲音傳來的方向,片刻,幾乎肯定地指著達多塔的方向說道,“在那裏,他在那裏!”說完,不等地精婆婆有所回應,便飛身朝著那裏,好似一抹柔柔的白紗幽幽飄去。

“蘇姑娘!”地精婆婆擔心她的安危,怕其中有詐,握著拐杖緊隨其後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改錯字

第六十九回

那晚倌興哥被拖進塔底,都只道是魂魄都留不下了,蘇小慈難過萬分,只恨自己雖是鬼魅,卻沒什麽手段,救不了倌興哥。

方才清楚聽到倌興哥呼救的聲音,她激動之餘,不停感謝上蒼,飛到達多塔下,幾乎立刻就去尋找聲音來源之處。

“興哥,你在哪兒?”她急切地對著塔內的一片虛空詢問,達多塔下依舊像是一個黑洞洞的無底深淵,蘇小慈一邊身形下沈飛去,一邊燃起指尖幽幽的鬼火,照亮四周,仔細尋找。

“蘇姑娘,你怎麽還敢下來這座寶塔?”後面跟上來的地精婆婆終於追上了她,踏著虛空,伸出木杖一下勾住了蘇小慈的細腰,阻止她再繼續往下。

蘇小慈身形一頓,前行受阻,回身對地精說:“婆婆,這塔裏已經沒有危險了,你不要擔心,我找到興哥就回來。”說著,正想掙脫,奈何地精不肯移開拐杖。

“不行!這塔頂陰氣與瘴氣匯聚不散,它下面還有東西!”

蘇小慈微楞,沈默下來,其實她知道地精說的不錯,之前他們幾人在塔底遇到的一樁樁事,似乎並非全然是青兆和求那羅什半個善念與惡念弄出來的。那個困住闔桑和白蟾宮的巨缸,雖是被求那羅什的銅錢震碎,但蘇小慈至今都不明白,那個置放大缸的佛殿是怎麽弄出來的,又是誰在伽藍寺地底下弄出來的。

她可以肯定,佛殿並非虛像,也並非是架在另一個空間上,而是由人工開鑿,一釘一錘修建出來的。

而且,當時他們最先歇腳的那個石室,有明顯的人在那裏避難的痕跡……

一切都太令人費解,這座伽藍寺到底還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?

“小慈……”

正待猶豫不決,倌興哥虛弱的聲音又從陰暗的深處傳來,蘇小慈渾身一震:“婆婆,您的好意小慈心領了!”說完,扯開腰間的拐杖,就朝著空蕩蕩的下面一頭紮了下去。

地精婆婆驚呼一聲,直說蘇小慈胡鬧,卻仍舊放心不下她,還是追著蘇小慈的身影和那一抹幽幽鬼火沈了下去。

“……小慈……救我……”

落到一處亂石堆砌的地方,這回蘇小慈是實實在在聽到倌興哥的聲音了,應當就在不遠處。

她舉著指尖的鬼火四處照去,尋了片刻,終於在一個角落找到了倌興哥。

“興哥!”她飛快沖了過去,幾乎喜極而泣。

倌興哥眼下正奄奄一息趴在一個亂石坑裏,他的下半身似乎被壓在了石堆裏,看不清楚是什麽情況。

蘇小慈拂袖,揮開倌興哥身上的石頭,正想拉他上來,帶他出去。

這時,卻聽到倌興哥氣若游絲地對她說:“小慈……這樣沒用的……”

蘇小慈以為是倌興哥被困在塔底太久,受了太多苦,有些失去信心,一邊回答他讓他寬心,她很快救他出去,一邊拂開臂上的白紗纏住倌興哥,想要用力拉他上來。

然而不知怎麽的,不論如何用力,卻都扯不動倌興哥。

“……這樣……不行的……”

蘇小慈疑惑,回頭去看倌興哥掉在坑裏的下半身,看清時,頓時渾身一僵,面如死灰。

倌興哥的雙腿下半截全變成了石頭,而且被兩條粗重的鐐銬鎖住,鐵鏈從亂石下面伸出來,不知道連接著何處。

“興哥,這……這是怎麽回事?!”

倌興哥忽而緊緊抓住蘇小慈的肩,喘息著斷斷續續道:“白……白蟾宮那個賤人……你要小心!”

蘇小慈心下感動,眼中霎時含著淚水,沒想到這時候倌興哥還在關心她的安危。

“我知道,我們都知道了,”想起當時在塔下聽到白蟾宮親口承認的一切,蘇小慈忍不住悲從中來,卻強忍著淚笑著說,“白官人欺騙了我們所有人。青魚精根本就是他一直想要救的人,是白龍族的後人青兆。我和你,都是白官人設計困在伽藍寺裏,為的就是幫青兆重塑肉身。連原來伽藍寺的地精婆婆,白官人也承認是他借青兆之名將她趕出伽藍寺,釘在亂墳崗。總之,白官人……並非善類……”

倌興哥聽到此處,似是有些詫異,異常蒼白的臉色看起來灰蒙蒙的,泛著血光的雙目,死死盯著蘇小慈,好似不太敢相信所聽到的一切。他只知道白蟾宮不是什麽好東西,但卻不知道,白蟾宮的真面目竟是偽善到這種地步。

“蘇姑娘,你說什麽!”

然而,也是人算不如天算,就在這時,老地精隱含憤怒的聲音,從蘇小慈身後傳來。

蘇小慈根本就沒有想到,地精會為了她一個小鬼冒險下到塔底,也正是因為她沒有想到,才會毫無顧慮對倌興哥說了一切,卻正巧被趕上來的老地精聽了個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
“婆婆……”蘇小慈有些慌張,看著那明顯變了神色的地精婆婆,不知如何是好。

她本是想瞞著地精婆婆的,因為白蟾宮已經帶著青兆走了,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,真相大白之後,應該是不會再回來這裏了。如果地精婆婆不知道一切,或許她過得會更好一些,心無邪障,就不會方寸大亂,迷失本心。

仇恨,是最容易蒙蔽人心的邪障。

“說!你方才說的是不是真的!”她見蘇小慈吞吞吐吐,勃然大怒,“為什麽一直瞞著我,你是不是和姓白的是一夥的!”上前,一把揪住蘇小慈的頭發,想要將她扯上來。

蘇小慈吃痛,一手抓住被扯得幾乎脫離頭皮的頭發,面色痛苦地對地精說:“婆婆,我不是……我隱瞞你並沒有惡意,白官人的事,我也剛知道不久……”

“我不信!”地精大怒,揪著蘇小慈的頭發又用了幾分力,蘇小慈立刻慘叫起來。

“……你這個……老糊塗……小慈都說了白賤人連我們都騙了……你還……你還為難小慈……想要拿人撒火,有本事……你,你沖我來!”倌興哥用盡全身的力氣,一把抓住地精的胳膊,咯咯冷笑著嘲諷她。

地精布滿褶皺的臉,殺意迸現,她抖開倌興哥枯枝般的手,怒極反笑:“好,我帶你們出去,你們把知道的全部說出來,否則……老身要了你們的命!!”說完,拐杖帶著一股厲風打在倌興哥的腿上,只聽到倌興哥一陣淒厲的慘叫聲,他雙腿上化成石頭的部分,全部被打得粉碎,卻也因此脫離了鐐銬。

接著,地精一手夾著一人,提身朝塔外飛了出去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改錯字

第七十回

生人勿進,死人不出。

漂浮在異空的義莊,像是活著的魑魅魍魎,不知何時會出現,不知何時會消失,明明就游蕩在周圍,想要確切地抓住它,卻又是那麽困難,甚至希望渺茫。

進入孤盞獨門以後,漫天黃沙風暴,除了腳下的方寸之地,和撲面而來吹拂得衣衫獵獵揚動的風沙,看不見天地,眼前盡是一片迷茫。

初來此地的人,很容易被假象迷惑,以為此地不過一片荒漠,但其實只需要往前多走幾步,就可以剝開風沙,看到籬笆院中的鬼客棧。

此時的鬼客棧因尚未開張,大門緊閉,白蟾宮手中握著白鱗劍,劍尖垂在地上,每走一步,劍尖劃得地面的沙塵石礫呲呲作響,拉長一道劍痕。

客棧內,錢孝兒正照著賬本,劈啪打著金算盤對賬。前幾日來了幾位貴客住下來,總算做了筆大買賣,有幾個經常來客棧打尖的道人,聞到那幾位貴客的氣味,直問錢孝兒是誰在這鬼客棧裏。錢孝兒呵呵笑了兩聲,攤手要錢,一個消息一萬兩黃金,那幾個窮得快要飯的臭道人,頓時便不敢再說話了。

正對到這筆賬,錢孝兒手下突然頓住,方才空蕩的大廳裏響著清脆的算珠聲,此刻戛然而止。

“阿大,你上樓去,聽到任何聲音都不準下來。”他對樓角正打著瞌睡的阿大說。

阿大一個激靈,從夢中驚醒,睜了睜眼睛,看了看空蕩蕩的大廳,才反應過來錢孝兒在跟自己說話,有些懵懂地問:“老板,出什麽事了?”他本來只是隨口一問,並沒有其他的意思。

卻不想,錢孝兒皺起了眉頭,一雙眼盯著門口,頗為不耐煩地道:“叫你上去就上去,哪兒來這麽多廢話。”

被這麽一吼,阿大頓時睡意全無,整個人清醒了過來。他擡頭見錢孝兒神色有異,又不敢多問,抓著腦袋哦了一聲,便幾步跑上了二樓,沒多久,他的腳步聲遠去,慢慢地便聽不見了。

就在這時,緊閉的大門突然嗵的一聲從外被人一腳踢開,那掛在門上的布簾飛了起來,只聽見刺啦幾聲響,便被一柄寒光四射的長劍劃得粉碎。

布片紛紛落下,錢孝兒看清門外的人,淡淡地收回目光,垂眸看著方才未對完的賬目,五指動起來,繼續快速靈巧地撥動算珠。

來人正是白蟾宮,錢孝兒看見他一臉寒意,知他為何事而來,心裏只是有些感嘆,想著這一天終於來了。

白蟾宮看見他時,卻是連什麽話也沒說,執著劍就猛然沖了過來,那速度之快,只感到人影飛速一晃,櫃前的錢孝兒擡手一擋,劍尖就被錢孝兒夾在了雙指之間。

“火氣這麽大做什麽。”錢孝兒語氣平淡地對白蟾宮說,另一只撥著金算盤的手沒有停下來。

白蟾宮卻不回話,只是冷冷看著他,另一只手掐起指訣襲向他。錢孝兒抓起算盤擋住白蟾宮的手,一轉算盤,將白蟾宮的手推了回去。

白蟾宮身形晃了晃,抽回白鱗劍,想去削錢孝兒抓著金算盤的手,卻不想錢孝兒再次夾住他的劍尖,向後退了一步,他被這麽一帶,胸前差點撞在櫃臺前。

神色微變,白蟾宮緊抿嘴唇,幹脆腳尖點地,下盤飛起,倒轉身形,足尖瞬息踢向錢孝兒的頭頂,顯然是想就此踢碎他的天靈蓋。

他這招頗為不留情面,錢孝兒好似被激起了怒意,眸子裏閃過一道寒光。

他捏著算盤的手,略微帶著一股嫌惡地一下推開了白蟾宮的腳,那力道恍如綿力看似不大,白蟾宮卻像是整個人被拋了出去,控制不住身形落向了後面大廳四處擺放的酒桌。

與此同時,錢孝兒的金算盤也在與白蟾宮足尖相撞的一瞬間,碎得四分五裂,金燦燦的算珠散落了一地。

他將算盤的碎片扔到櫃臺上,合上賬本,拾起一旁的煙桿,神色不佳地說:“賬都亂了,不對了。”

白蟾宮旋身落到就近的桌子上,調整身形,執劍飛身正想再次刺向錢孝兒,錢孝兒挑弄著煙絲,忽而說:“我知你沒處撒氣找上了我,若我真想害你,就不該在這時候讓你知道真相。”

這話像是什麽地方刺激到了白蟾宮,他身形猛然一頓,沈身落在了櫃臺前,隔著櫃子,舉劍指著錢孝兒。

“你早就知道顧臨娘是江敏的轉世?”他問。

錢孝兒毫不掩飾地點了點頭,點燃煙鬥裏的煙絲,深深吸了一口:“天下沒有我錢孝兒不知道的事,顧臨娘是江敏的轉世也毫不例外。”

“你為什麽不告訴我!”白蟾宮沖錢孝兒吼道,低沈的聲音略帶痛苦。

錢孝兒一聽,似是覺得可笑,咧嘴笑問:“告訴你又如何,她是顧臨娘,並非江敏,江敏不是早在當年就死在你懷裏了嗎?”

白蟾宮感到胸口一窒,舉著的劍更往前了一分:“你明知道……”

“我知道什麽?”錢孝兒打斷他的話,“知道你若是曉得她是江敏的轉世,你就不會為了白龍女的遺孤害她?還是知道你若是曉得她和求那羅什有一段姻緣,你就會放過求那羅什?或者,知道你曉得她是江敏的轉世之後,你願意為她放棄一切的計劃?”

“……”白蟾宮語塞,抓著劍柄的手不停顫抖。

“白蟾宮,你看看我給你的那本寶鈔,”錢孝兒的煙桿一揮,從白蟾宮袖中飛出一本泛黃的書冊落到地上,屋內莫名刮起一陣風,吹得書頁急速翻動,他指著書冊,對白蟾宮說,“那上面每個人,都是你的冤親債主。如果我告訴你顧臨娘就是江敏的轉世,你幡然醒悟,沒有做之後的一切事,你說,這會不會對於真正的顧臨娘而言,太不公平?你放過這許多人,依舊還是為了自己,卻並非可憐他們。”

書頁內,是一個個被紅色的朱砂畫了叉的人名,和詳細的生辰八字,有姓王的,有姓張的,有姓李的,也有都是姓王或者姓李的,總之,每個人的名字都不一樣,生辰八字也各有不同。

白蟾宮轉頭看著書冊,握著劍的手微微有些下垂,心中陣陣絞痛,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。

錢孝兒看了他一眼,接著說:“凡人一生自出生,只有一個生辰八字,就算名字再如何改變,生辰八字卻是變不了的,更改運勢,卻也不能真正改了命。短短幾十年,死後下到黃泉,喝下孟婆湯,投入輪回,便又是另一個人。白蟾宮,輪回並非只是將一個人的記憶消磨,然後從頭開始,而是另一個人的新生。顧臨娘就算是江敏的轉世又如何?她已經不再是江敏,只是一個跟江敏有著同一個魂魄的外人而已。若你強求,當年顧臨娘站在你面前,你可有一分一毫認出她是江敏的轉世?就算你認得,那顧臨娘身上流的血,可有丁點和你身上的血脈相同?又或者,哪怕你對她還有一絲的憐憫和記憶,卻還是因為你的親妹江敏。你倒是說說,這樣是不是真的對顧臨娘太不公平,對那一世十月懷胎將她誕下的父母太不公平?江月,你不得不承認,你還是你,又或者不是你,但她,卻絕對不再是江敏。”

白蟾宮身形猛然晃了晃,指著錢孝兒的白鱗劍瞬息失去支撐垂了下來,失神地看著地面。

他搖著頭,垂死掙紮般,輕聲喃呢:“你哪怕提醒我一分,只提醒我一分……”

錢孝兒沈重地嘆息一聲:“你還是看不透,”問白蟾宮,“你仔細想想,難道我真的沒有提醒過你嗎?”

白蟾宮聞言,瞬間恍惚,擡頭不解地望向錢孝兒,回憶如潮水襲來,他不知不覺去回想著自遇見錢孝兒的這許多年來,他對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,每一個字。

……

“你真的要這麽做?可別到時候後悔。”

“求那羅什已經夠慘的了,你這麽對顧臨娘,是不是太沒人性了?晚上睡得著覺?你的良心會不會覺得不安?”

“寶鈔上的名字越來越多了,你說,若他日真有報應,會是個什麽報應法?”

……

“白蟾宮,你要明白,這兩件寶物不僅是神兵利器,傘裏還有三十幾縷被你所害的冤魂,你遲早要還清這份債的。”

“白蟾宮,我始終想問你,做了這麽多事,可曾有過悔意?”

“你要記得,那傘裏,還有不少你的冤情債主。欠下的,始終有歸還的一天。”

……

一口鮮血嘔出,濺在地上印出一朵鮮紅的血花。白蟾宮的劍落在地上,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喘息著,他的眼眶通紅,似是有淚從眼角劃下,滴在血水裏,分不清到底是血還是淚。

錢孝兒沈默,無聲地抽著煙,片刻,忽而對白蟾宮說:“對了,青兆已經徹底重生,你要不要去看看他?”

白蟾宮身形又是一晃,徒然坐倒在了地上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不好意思,今天更新晚了,周末兩天不更新

修改錯字

第七十一回

“大人,找到了,找到了!”

肖時書四人已經在伽藍寺停留了一天一夜,也找了一天一夜,其中對此事最為好奇的轎夫趙六,在肖時書的指引下,只一個人就挖出了顧臨娘的三副殘骨,腿、手,和胸骨。

這會兒,那個比趙六膽子略小的王五也興奮地大叫起來,在野荷池邊的假山下,找到了顧臨娘的另一只手臂。

趙六將王五找到的手骨放進包裹裏,四人就地將包裹攤開放在草叢上,檢查還缺了什麽。

一直扶著肖時書的小廝肖安舉著一根手指清點數目,一共是六副殘骨,兩只手臂、與腿骨,胸腔和腹部,算下來,還缺整個頭部。

“少爺,該找的地方都找遍了,還差頭顱,怎麽辦?”肖安有些洩氣地對肖時書說,這一天一夜雖不長,但也不短,幾人四處在伽藍寺裏又挖又翻,幾乎將整個荒寺翻個底朝天,好不容易找到了些,卻缺了最為重要的頭顱……

趙六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擺放骨骸,他雖是個粗糙的漢子,隔著布拾起骨骸的時候,臉上都是十分恭敬肅然的。他對此事極為熱衷,並非只是覺得異聞有趣,心底多少也是覺得顧臨娘實在可憐,人已歸於黃土這麽久,卻不得安寧,無法投胎轉世,自己若能做個好事幫她一把,也算是積福積德,免得顧臨娘的怨氣再在吳州鬧得風雨滿城,人畜難安。

“大人,還少了頭顱,你怎麽看?”他擡頭看著手帕捂著口鼻不停喘息悶咳的肖時書,看得出,這沒日沒夜的尋找骨骸,已幾乎用盡了他的體力,若非有肖安扶著他,恐怕隨時都會倒地不起,這位大官人難得的正氣,是個好官,趙六也不想他因為一具殘缺不全的骨骸有任何閃失。

“井中池裏,殿下塔底,石燈獸下,荒草叢生……這些地方都找遍了,為何還少了頭顱……”肖時書低聲喃喃念道。

他也想不通,不知道自己漏了什麽地方,連據說陰氣甚重的達多塔,趙六王五也在他的指引下,於白天下去找了一遍,卻什麽也沒找到,倒是讓趙六撿回了一把很奇怪的紅色錦傘。

這達多塔內部已經全部塌了,塔底是個深坑,肖時書當時也不敢讓趙六王五在夜晚下去,於是等到日中陽氣最甚,兩人才敢提著燈籠,沿著石壁慢慢爬了下去。

骨骸沒有找到,趙六撿回來的那把紅傘,也是說不出的古怪,幾人不管多麽想要撐開它,卻如何也撐不動,連力氣最大的王五,使了渾身解數,也直呼打不開紅傘。

肖安說這傘邪門,本想扔回塔底,卻被肖時書攔住了,他隱隱覺得這傘裏有什麽東西,好似聽到有好多人在嚎哭,仔細去聽時,卻又什麽都聽不到。

天色漸晚,幾近黃昏,白天又快過去了,肖時書讓趙六王五包好骨骸,回到天王佛殿,他再好生想想。

眼下骨骸只缺了頭顱,是無法幫顧臨娘投胎轉世的。他不禁想,若是那張人皮屏風還在就好了,只要再多給他一點提示,他一定可以完成顧臨娘的心願。

當日所做的那個夢裏,肖時書可以清楚地感到,那屏風上的雖是顧臨娘的怨氣,但她已經不想再害人性命了,於情於理,肖時書都覺得自己應該做好這件事。

不過還有一件事,讓肖時書有些無從下手。

人皮屏風明明說過她的魂魄就在伽藍寺裏,但經過一天一夜,他們幾人並沒有遇到鬼魂,或者察覺到什麽不妥,倒是這寺廟安靜得可怕,像是連蟲鳥都不願停留此地。

不過,此時想這些都是無用,得趕快找到最後的頭顱才是關鍵。

幾人回到天王佛殿,走到門前時,擡頭一看,突然都楞住了。

“咦,我記得我們出來的時候,大門並沒有關上啊?”肖安不解地嘀咕道。

王五上前想要將大門推開,奇怪的是,大門好似被從裏拴死了,王五用力推了好幾下都推不開。

“裏面有人?”肖時書毫無血色的臉上掠過一抹詫異。

正在推門的王五也是一驚,連忙退回來,心有餘悸地看著緊閉的大門。

趙六膽子最大,從未做過什麽虧心事,偏不信邪:“大白天的,我不信還鬧鬼了不成?!恐怕是有人裝神弄鬼吧!”說著,便想上前將大門踢開。

“趙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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